土耳其中心执行主任杨晨副教授就土耳其的地缘战略在腾讯新闻《洞见全球》栏目发表评论文章，全文如下：

编者按：土耳其正在成为欧亚地缘格局中最活跃的中等强国之一。从俄乌冲突到中东变局，从军事介入到军工输出，安卡拉不断利用大国竞争拓展战略空间。其背后既是“战略自主”的追求，也是地区秩序松动后的权力重组。土耳其能走多远，也将成为观察欧亚格局演变的重要窗口。

2026年8月7日，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三国首脑罕见聚首，共同签署了《麦加共同防务协议》，引发全球强烈关注。此次三国协议是‌2025年9月17日沙特与巴基斯坦签署的《共同战略防御协议》的升级版，以维护沙特的核心利益为最重要的目的之一。不过，也有评论指出，土耳其是此次麦加协议的最大赢家，一是推动与沙特、巴基斯坦的双边关系继续升级；二是进一步扩大本国军工出口、提升地区影响力，并强化其作为伊斯兰世界主要军事力量的地位；三是深度参与中东安全新格局的塑造；四是凭空造牌，可以挟此协议对美西方要价。可以说，土耳其本身没有付出什么，就获得了极大收益。

不仅是此次麦加协议的签署，土耳其在俄乌冲突、巴以冲突、叙利亚变局、纳卡冲突、东地中海危机、利比亚危机、阿富汗变局等一系列事件中也扮演了重要角色，是这些事件的关键参与者、利益相关者甚至结果改变者。在此过程中，土耳其在包括中亚、西亚在内的整个欧亚大陆中的参与度、影响力等都得到了极大提升。当前，随着美国实力的相对下降，美国主导的世界单极格局正在向一个更加平等的多极世界秩序演化。在此过程中，中小国家尤其是中等强国对世界政治施加的影响将会更为显著，可供选择的外交战略也变得更加多元，如平衡外交、集团外交、联盟外交、中立外交等。作为标准的中等强国和地区性强国，土耳其这些年在欧亚地区事务中的种种表现，正是其灵活运用多元外交战略的生动体现。不过，我们也要对其潜在风险与局限性也应保持警惕。

01 土耳其如何持续拓展地缘影响力？

埃尔多安执政之初，土耳其秉持的是“与邻国零问题”外交政策，但在2008年前后，申请欧盟多年而迟迟不得加入的土耳其开始转向“东进南下”战略，深度介入中东争端，并在此过程中恶化了与美国和以色列的关系，从而开启了其延续至今的战略转型阶段。

作为一个中等强国，土耳其的一个重要特点是敢于采取军事手段应对各类危机，且有改变战场态势和走向的能力，并在这个过程中越打越强。这让土耳其成为了解决俄乌冲突、巴以冲突、利比亚冲突、纳卡冲突等问题的钥匙。具体而言，土耳其在欧亚地区拓展地缘影响力主要有如下方式：

一是直接军事介入，改变战争走向。例如：纳卡冲突、利比亚冲突。正是土耳其的直接参战改变了战局，使之朝着有利于土耳其的局势演进。阿塞拜疆能够在第二次纳卡冲突中战胜亚美尼亚，虽然有其自身的原因，但土耳其的军事援助和支持扮演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此战后，土耳其在高加索的影响力大大抬升。在利比亚冲突中，黎波里的民族团结政府（GNA）也是在土耳其的支持下扭转劣势，在此过程中，土耳其还与利比亚团结政府签订了《海洋权利区域划界谅解备忘录》，成为土耳其在东地中海力量投射、拓展地缘存在的标志性举措。

二是不惧冲突风险，与西方展开斗争。例如：东地中海争端、北塞浦路斯问题。为了谋取东地中海的海洋权益，土耳其不惜与法国等欧洲大国的军舰硬碰硬；为了推动北塞浦路斯政权被国际社会接受，土耳其与希腊以及扮演担保者角色的美国展开博弈。

三是扶植代理人，以打促变。例如：叙利亚变局。自阿拉伯之春以来，土耳其的叙利亚政策虽然有阶段性调整，但始终不变的是对叙利亚反对派的坚定支持，最终在2024年年底的叙利亚变局中推翻了巴沙尔政权，成为此次变局的最大赢家之一。一是深入叙利亚腹地，为扩张在阿拉伯世界的影响力打下基础；二是借机推进库尔德问题和难民问题的解决；三是外交影响力得到极大提升，土耳其可以利用叙利亚目前的局势与莫斯科和德黑兰进行更有效的谈判，并有机会与特朗普政府达成相关协议。也即是说，土耳其对于俄罗斯、伊朗和美国的重要性得到了进一步提升。

四是保持平衡中立政策，从中渔利。例如：俄乌冲突。土耳其在俄乌冲突中坚持平衡外交，一方面支持乌克兰主权和领土完整，作为北约成员国为乌克兰提供无人机等武器装备，另一方面也没有追随西方制裁俄罗斯，成为俄罗斯能源出口欧洲仅剩的通道之一。如此，土耳其可以游走于美、俄、欧洲等各方之间，且各方均对土耳其另眼相看，土耳其也在这个过程中赚的盆满钵满。

五是施以人道援助，占据道义。例如：巴以冲突中对哈马斯的支持。长期以来，土耳其在巴以之间一直支持哈马斯，此轮加沙冲突也是如此，与沙特、埃及等国相比，反而是土耳其扛起了反对以色列的大旗，赢得了中东民众的支持。土耳其一度表示完全与以色列断绝了关系，但实际上土以之间的贸易仍然由第三方间接进行。此外，土耳其也未能对以色列进行直接打击。可以说，土耳其在巴以问题上也存在着“伪善”，只是为了谋取道义制高点。

六是建立军事基地，为介入地区事务打下楔子。例如：索马里、卡塔尔军事基地。2017年，土耳其在索马里首都摩加迪沙建立了海外军事基地，驻兵2000人，增加了土耳其在东非之角以及红海地区的地位。2017年，土耳其在卡塔尔外交危机中给与卡塔尔坚定支持，以应对沙特等国的施压，随后于2019年在卡塔尔建立了军事基地，驻兵3000-5000人，成功地在海湾地区打入了“楔子”。2025年据媒体报道，土耳其还准备在叙利亚建立两个军事基地。由此，土耳其在南欧、北非、高加索、中东的周边邻国均建立了土耳其的军事基地，形成了一个环形保护网。

七是加大对外军售力度，拓展影响力。近年来土耳其的军工产业得到了极大发展，尤其是无人机、军舰等，经过了俄乌冲突和纳卡冲突的考验，大量出口到非洲、中亚等地区。2025年2月，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开启了亚洲之行，访问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和巴基斯坦三国，但一个重要的方面是希望通过军售加强合作。

八是组建国际组织，加强政治渗透，例如建立土耳其大民族主义叙事的国际组织。目前匈牙利和北塞浦路斯现在已成为该组织的观察员国，乌克兰未来也有可能会变成观察员国，显示该组织已经将影响力渗透到东欧地区，且土耳其有意通过该组织推动北塞浦路斯被国际社会承认。可以预料，该组织在未来将会采取一系列措施持续推进泛土耳其大民族主义的一体化，甚至在未来可以辐射到欧亚大陆上2-3亿人口之巨。虽然从短期来看该组织还不会从一个经济-文化组织向政治-军事组织转变，但长期来看该组织必将成为欧亚格局中的一支重要力量。

基于以上几方面态势，可以看出土耳其在广大的欧亚非大陆不断地拓展其影响力，其特点如下：一是敢于采取军事手段深度介入利比亚危机、叙利亚危机、纳卡冲突等国际和地区问题，并且改变了战场结局；二是持续提升在国际军售领域的市场份额，通过武器装备出口提升土耳其在非洲和中亚地区的影响力；三是土耳其大民族主义共同认知，成为欧亚大陆格局中的一支重要力量；四是奉行平衡外交、模糊战略，虽然为北约成员国，但在对美、对欧、对俄关系方面均兼有竞争与合作，因而也存在交易性和摇摆性。

02 土耳其战略拓展的影响及其限度

第一，土耳其在中亚、高加索、东欧等后苏联空间的影响得到了极大提升。在俄乌冲突后，中亚国家虽然表面上仍然支持俄罗斯，但也担心俄罗斯会像对待乌克兰一样侵占这些国家的领土和主权。尤其是哈萨克斯坦并没有如以往一样对俄罗斯予以坚定的支持，对俄支持不绝对即是对美西方的相对支持。哈萨克斯坦和俄罗斯的信任基础恐怕再也回不到俄乌冲突之前了。在纳卡冲突中，土耳其对阿塞拜疆予以坚定的支持并赢得了胜利，亚美尼亚和俄罗斯在高加索的影响力受到削弱。基于纳卡冲突的结果，阿塞拜疆对于突厥语国家组织的改名给与坚定的支持，才有了中亚国家也乐见该组织的形成，以此对冲美国、俄罗斯、欧洲甚至中国的影响力。

第二，土耳其的“东进南下”战略在中东地区进一步扩大了战果。在叙利亚变局后，土耳其成为左右叙利亚政局走势的重要一方。从历史上来看，这也是土耳其在1923年建国以来首次南下到阿拉伯战略腹地，再往南推就将和沙特、埃及等的势力范围碰撞。于此同时，土耳其对伊拉克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如土耳其与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自治政府关系密切，是该地区石油外运的重要路径；土耳其以库尔德问题为由频繁越境打击伊拉克境内的库尔德工人党力量；土耳其与伊拉克政府正计划推进“发展之路”项目，以应对美国主导的印度-中东-欧洲经济走廊计划，这一项目在美以伊战争之后的前景变得更加明朗了。自加沙危机以来，尤其是叙利亚变局之后，伊朗及其支持的抵抗轴心力量遭到严重打击，伊朗影响力的下降意味着土耳其在中东的地位得到了相应的提升。更关键的是，自2025年以来，伊朗两次遭遇以色列军事打击，尤其是当下的美以伊战争，未来伊朗将会面临更大的压力，中东局势的混乱也意味着土耳其能够火中取栗。

第三，土耳其在非洲尤其是北非地区的软硬实力均得到了显著提升。目前，土耳其在利比亚已经成为硬抗俄罗斯、埃及的重要势力，在索马里建有军事基地并成功地斡旋了索马里和埃塞俄比亚之间的冲突，在北非、东非之角都有了战略抓手。土耳其与非洲之间的军工贸易快速发展。土耳其的无人机被越来越多的非洲国家采购，如尼日尔，埃塞俄比亚。2017年，土耳其军工在非洲的市场仅有突尼斯和卢旺达两国，目前已经增加到十几个国家，既提升了土耳其在非洲的硬实力，也为土耳其创造了大量经济利润。为了与众多大国看齐，土耳其也召开了土耳其-非洲峰会，为非洲国家提供了大量经济援助。以土耳其合作与协调机构(TIKA)为例，它在全球设有62个办公室，仅在非洲就有22个办公室，通过一系列基金会推进在非洲的人道主义援助、基建、专家支持、设备援助等事务，在非软实力不容小觑。

虽然土耳其的欧亚战略取得了显著成效，但它的拓展也有其限度，未来将会面临更多的挑战，甚至是反噬。

第一，土耳其虽然在地区问题上变得愈发重要，但随着美俄直接谈判的开启，土耳其在大国博弈中的地位有所下降。在俄乌冲突期间，中等强国利用大国的对抗来提升自身的地位，在大国之间不选边站队，议价能力显著。随着美俄两国恢复直接谈判、接触与合作，土耳其和英国等类似扮演调解人角色的国家可能会有被边缘化的趋势。例如，特朗普当选后，美俄谈判的地点首次选在了沙特，只是在第二轮谈判时才选择了土耳其，显示出沙特对于美俄的重要性。

第二，土耳其的军事实力在众多的地区冲突中都得到了印证，但是土耳其的经济实力仍然有待观察。虽然说土耳其军工业的发展已经成为土耳其经济的重要动力，但是目前土耳其仍然面临严峻的经济问题，能否支持更多的军事行动，仍然是个疑问。基于此，土耳其开启了与中东国家的“和解潮”，尤其是希望获得海湾国家的资金支持。土耳其提出“新亚洲倡议”，申请加入金砖，一个重要的原因也是希望能够借着亚洲整体性崛起的契机获得更多经济发展的机会。

第三，土耳其的欧亚战略大多以军事行动，军售手段为主，使得土耳其的形象恐沦为“地区局势的搅局者”，而不是“和平使者”。比如，土耳其在非洲的军售可能加剧了各方的军备竞赛，无助于冲突的根本性解决。土耳其在中亚、东南亚的扩张除了宗教手段外，以军售为主的手段对于亚洲的和平也构成潜在的威胁。

03 土耳其谋求战略拓展的因由

土耳其虽然是个地区性强国，但却是一个拥有大国梦想的国家，其推行战略拓展有一系列的原因，具体如下：

一是内政原因。埃尔多安已经执政20余年，前十年以“亲西方的改革者”自居，近十年其意识形态向“新奥斯曼主义”转变，通过利用奥斯曼帝国的记忆和历史遗产，调动土耳其民众的民族主义情绪，将国内矛盾转移出去，借此巩固其执政地位。尤其是2028年的选举即将到来，埃尔多安也有意塑造强国、强人形象，如能妥善应对解决周边危机，对埃尔多安及执政党而言也是加分项。

二是库尔德问题是核心利益问题。土耳其以解决库尔德问题为目的，与美国不睦，越境在叙利亚和伊拉克展开军事行动。随着巴沙尔政权的倒台，土耳其或有在叙利亚谋求领土的企图。

三是土耳其军政关系发生变化。2016年未遂军事政变后，土耳其军队被置于文官政府之下，埃尔多安政府可以推行相对独立的军事战略。此外，军工业还是土耳其经济发展的重要动力之一。

四是土耳其的多元身份。北约成员国的身份可以让土耳其既可以与美国、欧洲进行对话、对抗，也可以使它在与希腊冲突时不用担心战争的爆发，还可以在阿富汗、叙利亚、利比亚、伊拉克等国用兵而不用担心美西方的指责。即土耳其可以一方面谋求自身利益，也能代表西方的利益。其议价能力之强是其他众多国家所不具备的。

不过，根本上而言，土耳其希望谋求的还是“战略自主”，这个战略自主并不是如大国一样的所谓战略自主，而是包括三个层面：一是减少土耳其对西方的依赖，特别是在安全领域；二是寻求与非西方世界的灵活伙伴关系；三是在必要时有意愿和实力能够进行军事进攻。通过展示军事力量、建立战略伙伴关系和挑战现有安排，土耳其试图证明其在地区事务中具有发挥决定性作用的能力。正如埃尔多安所言，“我们现在是一个在实力和谈判中都具有重要地位的国家”，这凸显了土耳其立志成为地区政治和国际舞台上核心参与者的雄心。

04 结语：从中等强国到地缘大国

于我而言，对于土耳其追求“战略自主”的目标是乐见其成的，因为其对于构建一个多极化的世界秩序是非常赞成的，其近年提出的“新亚洲倡议”也表明其亚洲身份认同在进一步增强，而且土耳其当前正面临一系列经济、政治、社会和外交挑战，其“求稳定、促发展、谋共赢”的诉求与包括我在内的全球南方国家是一致的。

但与此同时也应注意，根本上而言，土耳其仍然是一个北约国家，虽然与美西方国家关系不睦，但其外交的支柱仍然是西方。此外，土耳其也是一个有着战略野心的国家，其国内国际关系学界近年来也热衷于讨论土耳其的“大战略”，主要包括以下要点：1）在土耳其的大战略设计中，首要一条是确保大国的军事力量远离土周边邻国。土耳其的外交政策以邻国为核心，但要确保没有一个邻国可以对土耳其构成军事威胁。2）当美国将中国和俄罗斯视为首要对手的时候，土耳其和美国的大战略是非常契合的。对俄罗斯，土耳其正在限制甚至击退俄罗斯在叙利亚（巴沙尔政权）、利比亚（东部哈夫塔尔力量）、高加索（纳卡冲突）、乌克兰（克里米亚、顿巴斯）的代理人和势力。在土耳其学者看来，如果美国支持土耳其在地区冲突中反对、限制俄罗斯和伊朗的影响力，那么土美两国的大战略倒是很符合。如果美国从中东撤出，土耳其更为欢迎，因为它本身就希望周边邻国无大国的军事存在。虽然这只是一些土耳其学者的观点和看法，但也从某种程度上说明土耳其外交战略的总体方向。

在可预见的未来，土耳其依然会保持高扩张态势，并试图通过自己的地缘定位优势，将其战略辐射能力扩展到东欧、中东和非洲东北部，从而事实上从中等强国蜕变为关键大国。在此过程中，欧美俄等大国也将更加重视土耳其，必要情况下也将容忍其在欧亚地区的小战略扩张。当下，土耳其政党政治又有新的发展，老牌政党共和人民党分裂，各方针对2028年的选举已经开始了布局与争夺，而这将成为未来土耳其内政外交走向的重要观察点。

来源：腾讯新闻 《洞见全球》栏目（2026年8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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